2010 年是俄國文豪安東．帕夫洛維奇．契訶夫 (1860 – 1904) 誕生 150 週年，身為短篇小說大師，他的作品如戲劇般緊湊卻又情節深刻。如果這種特色套用在現代，那就會是一位出色的電影編劇。因此他的作品有不少被改編成電影。而對自身文筆深層的粹練，也深成一位短篇小說大師的形象：內斂、沈靜，深刻的眼光。文如其相，契訶夫深刻地觀察細節，引起一個時代、一個文化最深層的共鳴。
　　契訶夫的風格屬於寫實主義。寫實的要點除了日常生活情節，重要的是情感的拿捏 —— 描述詳盡，精神簡潔。他對於情節的掌握是如此豐富到位，以至於連〈小玩笑〉這種簡短的小品也能描寫得生氣盎然，彷彿這就像會在你生活周遭上映的小故事。在這本新選中每篇短篇小說都有充足的情景描寫與角色對話。情景描寫可以作為襯托故事的背景，而角色的行動與對話則是故事本身的鋪陳。角色們的個性思想都可以在細微的行動與對話中找到脈絡。

　　這本短篇新選的七篇短篇：〈帶小狗的女士〉、〈燈火〉、〈小玩笑〉、〈某某小姐的故事〉、〈維若琪卡〉、〈阿麗阿德娜〉、〈未婚妻〉，皆是以情感，尤其男女關係為主軸，筆下的主角（契訶夫擅用第一人稱的角度說故事）通常想望真愛。而與主角們對話的人通常刻畫生動鮮明，從對話中同時襯托談話者與主角的個性。而鋪陳的風格則灰暗深沈，充分反映社會現實。如〈阿麗阿德娜〉反應社會風氣改變對男女關係所造成的矛盾，〈燈火〉則是從女性的角度描寫隱藏在文化之下的性別不平等。這些看似殘酷的現實卻以出色的情節鋪陳，粹練成為一種略帶憂傷的醒覺，讓行文之間皆散發著深層的藝術情感。同是俄國現實主義作家的高爾基有言「因內在的軟弱而萬劫不復的社會，在它咽氣之前將把我的書當成送終麝香。」，這段話被梅列日科夫斯基拿來比喻高爾基和契訶夫的著作。

　　契訶夫的小說是在 1887 年進入創作高峰而開始奠定其深層風格，但這標誌風格也隨著時日轉變。在這本新選中的最後一篇〈未婚妻〉是最後的作品，情感變得純粹，而且有別於之前六篇短篇的陰沈，是以新生活的希望為主軸，可以「雨過天青」比喻。以此篇作結束等於對契訶夫的所思所感作了回顧。大多朋友在讀前面較為悲傷的故事時都會感嘆，但契訶夫卻透過這一篇最後之作間接告訴我們不需感嘆人生的陰鬱。陰霾總會散去，希望總會升起，在一生創作不輟的粹練下，「希望」就是這位深層感知人生百態的文豪所演繹的最後解答。這解答看似回歸作家年輕時的喜悅風格，但又餘音繞梁，回味無窮。

　　總之不論是熟悉俄國文學與否，皆可以從這本新選認識大師對文學藝術的演繹及轉變，尤其適合細細的品味感覺，在大師經典中似乎看見這麼一個化身，單純不願流於世俗，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這就是經典的極致：隨時代演變，而散發新的芬芳。

感謝櫻桃園文化及 Dali Novel 提供試讀。

　　《旅行的所在》（場所はいつも旅先だった）是松浦弥太郎所著，以旅行為主題的自傳式散文集。

　　初讀這本散文集，起初會對於作者異於常人的經歷有大開眼界的感覺，例如在美國廣交朋友、在蔚藍海岸和浪遊女孩的邂逅，直到開始成為書商的經驗，都是生活於保守環境的人難以體會到的。但細細品味之後，就發現他寫的東西其實很普通，就是真切的生活。松浦筆下的文字，不論是旅行至何處；是平凡風景還是驚喜美景；是否有個令人愉悅的結局（〈某天的約定〉一篇甚至「沒有結尾」，沒有表明和松浦立約的女孩有無赴約），都是同樣的風格。沒有花哨的手法，純粹就是對生活的觀察與所思。很難得見到有這麼一本筆法質樸意涵卻生趣，且蘊含溫和暖意的文集了。

　　說是旅行即是松浦弥太郎的生活也不為過。在十八歲遠赴舊金山開始，足跡遍佈美、歐、亞洲。直到現在已經有穩定的事業，仍然視旅行為生活中重要的一塊。或是說，松浦比起身體力行的走，更重視精神上的「用心感覺」。「日常的風景仔細去注視，也會有新的發現。」松浦的旅行觀其實就是如此簡單明瞭，但卻道出了現代人容易忽略的部份。

　　「容易忽略的部份」是什麼？先從旅行本身的形式開始看。現代人們多少都會有出遊經驗，而旅遊在社交之間也是很熱門的話題，但遊玩一陣後，卻沒有想到是否真的放鬆，抑或更加舟車勞頓；是否視野開闊，抑或仍在井底望天。人們如何看待「旅行」這回事，看坊間旅遊書籍、期刊就知道，比較得到重視的是如何短時間、省花費地玩遍距離遙遠的各大景點。觀光客站在景點前面拍自拍照就走的現象，成了所謂「旅遊」的慣例，甚至可能是炫耀的材料。如果心態是如此，倒不如就在網路上看照片，不用耗費金錢、石油和時間去「旅遊」。

　　當然，非常深刻的旅行大有人在，一般來說深刻的旅行會出現於文學家、藝術家的著作或傳記。他們旅行是真的想要用心發現什麼，他們旅遊是為了觀察、研究、沉思所遊。例如 Stefen Zweig 遊轉歐洲尋找機會時，也同時研究歐洲人的所思所想，否則他不太會作出像《一個陌生女子的來信》、《昨日世界》文筆深刻、動人心弦的著作。James Joyce 或 Ernest Hemingway 也屬於這一種。在文學中，這種有目的的旅行確實是主流，是喜好閱讀的朋友所瞭解的旅行面貌。

　　後現代主義分支中的 “Beatnik” 風格的美國作家 Richard Brautigan、Jack Kerouac 等作家的旅行方式確實是激發松浦「去旅行」的契機。在他的著作《最糟與最棒的書店》更將 Jack Kerouac 的 On the Road 列為「一生最重要的三本書」之一。另外兩本是雕刻家高村光太郎的詩集以及 Henry Miller 的 Tropic of Cancer。On the Road 和 Tropic of Cancer 雖然是小說，但都是源自作者自身的經歷，他們都提倡反抗權威，主張不羈、自發的創作與生活態度，這種作家的旅行，雖然也有一部分是前面所說沉思，但更多是原自於對於周遭人事的觀察與體悟，雖然看似狂放，但心得卻也最豐富、最直接了然。而高村光太郎的詩集，則是松浦生活與寫作風格最重要的基石，實際上，這本詩集就是作家的啟蒙書。三本書，不僅啟蒙松浦的美感，更開啟了「旅行」這個獨特的生涯選項。從旅居他鄉，融入當地生活直到誤打誤撞成為書商，都永遠抱持真切樸實的美感，也造就平易近人而栩栩如生的精妙文筆。

　　高村光太郎的詩文風格正是觀察、感覺自身的創作生活，而體悟出來的美感集叢。他認為美不該是矯揉造作，而是自然、真實。只有真切感覺世間的美，才能作出令人感動的創作。

もう止そう。
ちいさな利欲と　ちいさな不平と
ちいさなぐちと　ちいさな怒りと
そういううるさい　 けちなものは
ああ、きれいにもう止そう
わたくし事の　いざこざに
見にくい皺を　縦々よせて
この世の地獄に　住むのは止そう

こそこそと　裏から裏へ
うす汚い　企みをやるのは止そう
この世の　抜け駆けは止そう
そういう事は　ともかく忘れて
みんな一緒に　大きく生きよう。
見えも　かけ値もない裸の心で
らくらくと、のびのびと
あの空を仰いで　われらは生きよう。
泣くも笑うも　みんなと一緒に
最低にして　最高の道をゆこう。

就這樣止息了
小小的慾望，小小的嫉妒
小小的牢騷，小小的怒火
如此吵鬧，又吝嗇的東西
啊，都如此美妙地止息了
眼前的事物是如此的分歧
突兀的皺摺錯綜交疊
世間的地獄也慢慢消失了

從背後 靜悄悄地
世間的壞心眼也熄滅了
好居功的心靈也舒緩了
那樣的事不管如何忘記
大家都活著，在廣闊的天地間
偏見與區別都一掃而空的純真心靈
無憂無慮，輕鬆舒緩
仰望天空，大家都在這天地間活著
即使哭或是笑都好，大家一起走
那條最糟也最棒的路

——《最低にして最高の道》

　　「美不在遠處，在自己心中」是松浦從高村詩中學到最重要的事。就如同《最低にして最高の道》所表述的，人性有很多缺點，貪心、嫉妒、憤怒、傲慢、偏見等不勝枚舉。但我們如果換個角度看 —— 就像看缺口的玻璃杯一樣，從杯口那望去看起來仍然是美麗的圓形，甚至那個不完美的缺口也會如鑽石一般閃耀發光。所謂「最糟也最棒的路」將那些不完美真切地接納下來，而不是用面具擋住。走這條路的人確實是赤裸的，將如此多的缺點連同自己的本性表露出來，但慢慢觀察之後就會感覺到一種難以想像的魅力。松浦自此帶著平凡卻真切的心情生活、旅行、開創事業，慢慢形成一種樸實可愛的氣質。

　　前面所謂「現代人容易忽略的部份」，並不是指旅遊方式 —— 那只是枝節。根本的部份就是「樸實可愛的氣質」。人們時常對有缺陷的本性抗拒，試著要努力修正，變成完美超人，認為這樣的話自己就能更快樂，但實際上這不可能。「如其所是」才是喜悅的門，當人們自然地看待世間萬物，門將會大方地開啟。

　　總之，這本散文集能讓人拾回孩提時拿著放大鏡觀察的純粹好奇心。松浦的文風可以短短數字敝之：「觀察、感覺，原來如此！」如果大家都可以在心血來潮時一起發現熟悉事物的不同面貌，一起驚嘆「原來如此」，那這世界想必會更有趣、可愛得多。

　　高村光太郎的詩沒有被譯成日文以外的任何外文，網路上有中文翻譯的也很少，因此以自己勉強的日文程度為《最低にして最高の道》作出僅供參考用的中文翻譯。如果要朗讀或探討詩的意境，還是請各位花時間深入瞭解原文喔。

　　情感與書。這是此書最大的兩個主題，也是書癡們最糾心的主題。書癡們為了一本好書，是可以度過重關而在所不惜的，正如同戀人，遠渡重洋只為了能再相互見一面。而作者 David Baj，巧妙無縫地將對人的情感與對書的情感結合於這本小說中，讀者不論是喜好書籍抑或羅曼史，皆將痴心於其中。　　菲利普在珥瑪留下的 351 本書作的閱讀、他的豔遇（註：少兒不宜）、他的生活及心理狀態交疊敘述，因此這本書會讓對意識流小說不熟悉的讀者一頭霧水。在 351 本書的《堂吉訶德》是最重要的關鍵，就如同 James Joyce 有名的意識流小說《尤里西斯》之於史詩《奧德賽》。菲利普如堂吉訶德一般在文字與時間中穿梭冒險。而他必須作的「愚行」是從被珥瑪下註解，又貼上其他附註的《堂吉訶德》找解答，「你是一個人大戰千軍萬馬，不過堂吉訶德似乎不會因此而卻步」。

　　抓住了這一點，就會發現 351 本書實在不是什麼難解的密碼，而是貼近世人生活的，讀者的故事。

　　小說的書頁間都是一個世界，而且是楚門的世界。角色們在上面有各種遭遇，有愛慕也有哀怨、有喜樂也有愁悶。但角色們不知道他們在表演，不知道他們的事情已經被寫在書中。這是和紀錄文學最大的不同，紀錄文學是描述世人的故事，小說則是創造角色再透過他們說故事。如果小說中的角色也有在現實世界中出現過，且看了那本有他們出場的小說，他們的情感一定會像菲利普閱讀珥瑪留下的書籍一般。

　　《珥瑪的351本書》對於喜愛字句疊合的讀者，也就是意識流愛好者較為對味。David Baj 很成功地透過菲利普讀營造從珥瑪留下的書籍——當然包括她的眉批，還有他和珥瑪相關的各式人的遭遇，營造一本小說中有數個故事「幻影」的氛圍。「閱讀的氛圍」大概就是實體書最令人心動的地方，享受書的韻味，拓展自身的感官。

　　如果非常愛書，在讀這本書時一定會回頭翻前面的幾頁，如同行路時發現一處好景點而駐足一般。因為，這本書就是在寫書人與讀者的事，描寫讀者們都有過的心……

感謝 皇冠文化 提供試讀機會

珥瑪的351本書 The 351 Books of Irma Arcuri
作者：大衛‧巴賀　David Baj
譯者：趙丕慧
皇冠文化　2010年04月06日發行